她拎着一兜橘子,站在处置室门口,水手领的短袖外面套着蓝绿刷手服,头发夹在脑后,夹子上还挂着一根皮筋。她说她睡不着,楼下便利店买橘子,看见门口灯亮着,就上来了。我说你睡不着关我什么事。她说她睡不着得找个人说说话,全院她只找得到我。我说你这话说的我像没人要似的。她说本来就是。
她放下橘子,洗手,套手套,动作比我还快。我说你搭手就搭手,别抢我的活。她说你抢不过我,你手大,捏不住止血钳。我说我捏了八年。她说八年也捏不过她。
她搭手之后快多了。她两只手按住猫的肩和腰,拇指卡在肋骨下沿,猫挣不动,只能骂。我摸骨盆,左边错位,右边没事,膀胱胀得像个热水袋,得先导尿。老太太在旁边问疼不疼。我说她骂成这样,您觉得呢。
导尿管插了三次。第一次顶住了,第二次插进去又滑出来,第三次小满把猫尾巴往上一压,我顺势送进去,尿出来了,淡黄色,出来一大股,弯盘里积了小半盘。猫骂累了,改成哼。小满说它哼得像个老头。我说它才七岁。她说七岁哼成这样,心理年龄七十。
老太太问要不要住院。我说今晚先观察,明天拍片定方案,钱我给您列清楚,不瞒您。她说你们这些年轻人说话实在。小满冲我努了努嘴,说听见没,实在。我说我从来实在,是你不实在。她说我哪儿不实在。我说你上回把过期两天的碘伏说成刚开封。她说那叫资源调配。
忙完快两点。老太太千恩万谢走了,走的时候把兜里一把橘子塞给小满,说姑娘你拿着,你们俩都不容易。我说我们俩哪儿不容易。小满把橘子往台面上一放,剥了一个,掰一半塞我嘴里,说别说话,吃。
橘子酸。我皱着眉咽下去,她看着我笑,牙缝里沾着橘子汁。
处置室收拾干净,台面擦了三遍。我洗手,她也洗手。洗手池窄,两个人挤在一块,胳膊肘碰胳膊肘。她洗得仔细,指缝都要搓,搓完冲,冲完甩手,甩我一身水。我说你甩我干什么。她说手就这一个地方能甩。我说你甩地上。她说地上早干了,你身上还湿着,正好。
我擦手,她擦手,两半条毛巾搭在一个钩子上,她的压着我的。她抽她的,把我的也带下来了,掉在地上。她弯腰去捡,捡起来先递给我,说你捡的归你。我说我嫌脏。她说你嫌脏你扔,扔了我再给你拿一条新的,你扔一条我拿一条,我看你能扔几条。
我把毛巾扔进回收筐。她笑了,笑得肩膀抖,笑完说邝衍你连一条毛巾都争不过我,你争赢过谁。我说我争赢了黄豆,她今晚没渗针。她说那是她按的。我说对,是你按的,你按得好。她被我夸得一愣,耳根红了,回头去晾毛巾,晾得特别用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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